他应该快三十岁了吧?那张脸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,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沉静的、不惊不乍的气度,让人看了不敢造次。
美人虽在眼前,但陆延定不由得心里又浮起当年那一次初见——梨花从月亮门走进来的时候,穿的是一身月白的nV衫,腰束玉带,裙幅曳地,走起来像一株被风轻轻摇动的水仙。头发是梳过的,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鬓边还簪了一朵真正的白兰花,那香气隔着整个席面飘过来,细细的、糯糯的,和他箫声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任何脂粉的样子,一张脸清透得像刚从溪水里捞上来的白石子,在烛光里泛着莹莹的、几乎透明的润光。他落座举箫,先是吹奏了一首时下流行的《梅花三弄》,箫声清越,如寒梅傲雪,满座文士皆抚掌称善。稍作停顿后,他又将紫竹箫凑到唇边,换了一支全然不同的调子。那曲调不似方才那般华丽,而是苍凉古朴,带着一GU塞外的风沙气,正是陆延定阔别家乡后,再未听过的《走西口》。
那是一首陕西人人都会唱的老调,说的是丈夫走西口、妻子送别的不舍与悲凉。陆延定祖上就是走西口出去的陕北人,小时候祖母坐在炕上哼过,他爹喝醉了酒也哼过。那调子里有h土、有风沙、有祖辈走出长城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背影。他没想到,会在京城、会在这样一个美人的箫声里,重新听见它。陆延定坐在席末,端着一杯酒,手在半空停了很久,忘了喝。他看着梨花吹箫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那根箫在月光里泛着的淡淡竹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碎得很安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而那一夜之后,陆延定无数次在脑海里重复这个画面,那张素白如瓷的脸,那支白玉兰花簪,那朵别在鬓边的白兰花,和那一身让他从此再也看不上别的nV子穿的月白衫子。那一曲陪了他十年,在西北的戈壁、在深夜的营帐、在Si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黎明,它一直在那儿,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光。
"当年恩师提携点拨之恩,陆某终身不敢忘。"陆延定进入了正题,声音沉稳,带着一口西北腔,"这些年从军在外,未能报答万一,如今调任杭州,总算有机会了。"
梨花点了点头,不置可否。陆延定便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经历——怎么听从恩师的指点弃文从武,怎么从军后由百户做起,怎么在西北打仗,怎么一路升到这个位置。梨花听得很认真,因为他在洪大人身边待了三年,知道浙江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——正二品,浙江一省的最高武官,手握兵权,跺一脚城墙都要抖。他客客气气地应着,间或添一句茶,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的、有礼的、纹丝不动的距离。
但梨花还是隐隐觉出了不对劲——陆延定说话的语气很客气,眼神却不对!那双深陷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他,里头有一种绵密的、让人透不过气来的专注,像是猎手在看一只已经跑不掉的猎物,从容地、耐心地,确认着它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。
果然,话头绕了一圈,陆延定把杯子放下,语气依旧客气:"恩师已经不在了,你是恩师身边最后的人,陆某理应替他照拂。我在城中有一处宅子,清净雅致,b这里宽敞许多—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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